最近很多知識工作者會有一種很微妙的感覺:自己好像越來越不像在做一個明確職位上的工作,而是越來越像打雜工。
一早可能在定義資料要怎麼清洗,中午開始規劃架構,下午畫架構圖和流程圖,接著跟同事討論資料管理、權限、治理規則,晚上再把這些規則整理成文件、測試案例、驗收條件,交給 AI agent 去寫程式、補測試、跑 CI,最後再反覆 review。
從外面看,這些事情很零碎。從裡面看,這些事情其實都在處理同一個問題:把混亂的工作,整理成可以被別人理解、可以被系統執行、可以被驗收的形式。
這可能就是 AI 時代打雜的藝術。
打雜這個詞聽起來很低階,像是誰都不想做的瑣事集合。但在 AI agent 開始進入工作流程後,打雜反而變成一個很值得重新理解的角色。
因為真正能被清楚定義、標準化、重複執行的工作,正在快速變成 agent 的工作。只要一件事能寫成 SOP、能列出輸入輸出、能描述成功條件、能補上測試案例,它就有機會被寫成 skill、workflow、script,或交給一個有工具權限的 agent 去做。
人留下來的部分,往往不是某個單一動作,而是動作之前那一整層判斷。
資料清洗不是只在改欄位名稱,而是在決定什麼資料可以信、什麼資料應該被排除、異常值要用業務規則還是統計規則處理。架構規劃不是只在畫框框和箭頭,而是在決定責任邊界、資料流向、失敗時怎麼回復。流程圖不是裝飾,而是在逼團隊把「大家以為自己懂」的事情講到同一張圖上。
這些工作看起來像打雜,是因為它們不總是有漂亮的產物。它們常常是一堆會議、一堆文件、一堆圖、一堆規則、一堆看起來很煩的確認。但沒有這些東西,agent 也只能拿著模糊指令亂衝。
很多人期待 AI 幫自己做事,但忽略了一點:AI 最怕的不是工作多,而是工作沒被定義。
如果任務是「幫我把這個系統做得更穩」,agent 可能會產出一堆看似合理、但很難驗收的東西。可是如果任務被拆成:
- 哪些資料要先清洗
- 哪些邊界條件一定要測
- 哪些 API 行為不能改
- 哪些錯誤要回傳可讀訊息
- 哪些流程必須留下 log
- 哪些變更要通過 smoke test、unit test、integration test
- 哪些情境要人工再測一次
那 agent 的能力就會突然變得很實用。
差別不在 agent 變聰明,而在工作被整理到它能接手。
所以,所謂打雜工的價值,不是「什麼都做一點」,而是「把還不能交出去的事情,整理到可以交出去」。
這裡面有幾層工作。
第一層是定義規則。資料怎麼清、欄位怎麼命名、權限怎麼分、流程誰負責、什麼狀態算完成、什麼狀態要退回。規則不是為了讓組織變僵硬,而是為了讓溝通成本下降。沒有規則,每次都要靠人情、默契和記憶補洞;有了規則,事情才有機會被交給工具。
第二層是建立共識。規則寫出來不等於團隊會用。很多治理文件失敗,不是因為內容錯,而是因為沒有人真的理解它要解決什麼問題。這時候 AI 可以幫忙把訊息改寫成不同版本:給工程師看的、給 PM 看的、給主管看的、給資料使用者看的。人的工作則是判斷哪種說法能讓同事接受,哪裡需要讓步,哪裡不能模糊。
第三層是設計驗收。這一層會越來越重要。AI 很會產出,但產出不等於可用。真正能讓 agent 變成生產力的,不是「請它幫忙寫」,而是「告訴它什麼叫寫對」。smoke test、unit test、integration test、edge case、rollback plan、CI gate、測試環境人工驗收,這些看起來很麻煩的東西,其實都是把主觀信任改成客觀檢查。
第四層是反覆挑錯。這一步有時候真的很像在對 agent 進行職場霸凌:用非常吹毛求疵的角度一直質疑它,問它有沒有漏邊界、有沒有破壞既有行為、有沒有假設不存在的資料、有沒有把錯誤吞掉、有沒有過度設計。幸好它不是人,不然每天被這樣 review,應該早就去找 HR。
但這個過程很有價值。因為人不是在找碴,而是在訓練系統接近可靠。
過去很多職場價值來自「我會做這件事」。會寫某種報表、會改某段程式、會整理某份資料、會跑某個流程。接下來,這種價值會被壓縮。只要能被穩定描述,agent 就會越來越有能力接手。
比較不容易被壓縮的,是另一種能力:知道事情該怎麼被描述。
這聽起來很抽象,但在實務上非常具體。誰能把需求講清楚,誰能把例外列出來,誰能把風險說成人聽得懂的語言,誰能讓不同部門對同一件事有共同理解,誰能把驗收條件寫到 agent 和人都看得懂,誰就還有很強的價值。
這不是管理學空話,而是 AI 協作的前置工程。
未來很多工作會變成這樣:人負責把問題整理到足夠清楚,agent 負責把可執行的部分大量完成。人再回來驗收、修規則、補邊界、調流程,直到這件事可以變成下一個 skill 或自動化節點。
這時候,打雜工其實更像流程建築師。
不是因為名片變好聽,而是因為他的工作不是搬東西,而是把一堆還沒有形狀的東西整理成可搬、可交付、可維護的結構。
當然,這不代表所有打雜都值得浪漫化。有些打雜只是組織懶得設計流程,把責任丟給某個人補洞;有些打雜只是資訊不透明,讓人每天在追資料、追人、追狀態。這種打雜不是藝術,是組織債。
真正有價值的打雜,應該會讓下一次更不需要打雜。
如果今天整理了一套資料清洗規則,下次就能變成檢查腳本。如果今天把流程圖畫清楚,下次就能變成 onboarding 文件。如果今天把測試案例討論完整,下次就能變成 agent 可重複使用的測試生成 skill。如果今天把 review 問題整理好,下次就能變成預設檢查清單。
這才是關鍵:打雜不是永遠手動補洞,而是每次補洞時,都順手把洞的形狀記下來。
AI 時代比較殘酷的地方是,很多人過去以為自己在做高價值工作,其實只是在重複執行一套尚未自動化的流程。當那套流程被寫成 skill,被接上 CLI、MCP、內部資料權限和 CI/CD 後,人就會突然發現,原來自己真正不可替代的部分沒有想像中多。
但這也不是壞事。
能當打雜工,某種程度上應該慶幸。因為代表你還站在混亂的前線,還有機會看見規則尚未成形的地方。等一件事完全能被定義、完全能被標準化、完全能被驗收,它就會變成 agent 的工作。人真正該珍惜的,不是永遠守住某個手動任務,而是有能力把任務推向不再需要自己手動做。
結論很簡單:AI 時代的打雜,不是低階工作,而是一種過渡中的高價值工作。它站在混亂和自動化中間,負責把模糊變清楚,把默契變規則,把規則變流程,把流程變測試,把測試變部署,把部署後的洞再補回系統。
真正危險的不是覺得自己像打雜工。
真正危險的是,打了很多雜,卻沒有讓任何事情變得更可定義、更可交付、更可自動化。
如果每天的雜事最後都能變成規則、文件、測試、skill 或 agent workflow,那它就不是雜事。那是在替未來的自己減少工作,也是在替團隊建立新的生產力底座。